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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 江汉思归客 乾坤一腐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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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David Bezmozgis的这本小说集出版之前,里面的好多作品已经见诸于各种 杂志。比如,The Second Strongest Man 登载在Zoetrope上面,Tapka 和Natasha登载在The New Yorker上, Roman Berman, Massage Therapist 登载在Harper's上面。 在这本薄薄的书里,所有的故事都有同样的背景。在苏联解体前后,大批的苏联 犹太人放弃苏联的国籍,转而成为以色列的公民。他们踏上以色列的土地不久, 又离开以色列,辗转来到西方国家。Bezmozgis的这本小说,讲述的就是那些移 民到加拿大的苏联犹太人的故事。 犹太人的苦难,早就为世人所熟悉。我一直无法忘记电影《Schindler's List (1993)》里面那个穿红衣的小女孩,也时时记得John Williams催人泪下的主题 曲。但是,这些苦难总是和战争相连的,它们总是让我感到遥远和雷同,以至于 2002年相似题材的电影《The Pianist》拿奥斯卡奖的时候,已经没有那种感觉 了。
在卡尔维诺的《Invisible Cities》里,马可·波罗向元世祖忽必烈(Kublai Khan) 描述他旅行经过的城市。 每个故事只有一两页,却让人对那些城市充满了向往。 衰老、疲惫、权力无边的元世祖,沉浸在马可·波罗的故事里。那些城市从来不 曾存在,但它们的故事却象征着永远。永远,是元世祖向往而不可得的,因为他 知道不用多久,他脚下广袤的帝国将会化为瓦硕和灰烬。 什么能永远呢? 用爱情和信仰来欺骗自己,人活得未免太小了。 因为永远是比它们平常的东西。 Diomira,Isidora,Dorothea,……,在卡尔维诺的这本书里,每一个城市都是 用女人命名的,她们都各有奇特的美好,但《Invisible Cities》是超越爱情的。 可是没人能告诉你蕴涵在《Invisible Cities》里的永远是什么,你只有去读它, 去成为它的一部分。 至于我,则要感谢在Santorini渡过的五天五夜,否则,我将永远不能体会到它 的奇妙来。 2004年的6月,我离开雅典,以为重要的旅行都结束了。我们在爱琴海上航行, 经过了漫长的夜晚,来到一座名叫Santorini的小岛。 在这以前,我已经把卡尔维诺的《Invisible Cities》读过一遍,虽然只存了一 些模模糊糊的印象。但后来我庆幸,卡尔维诺的《Invisible Cities》一直在我 的旅行箱里。
因为我立刻发现,Santorini才是所有的旅行应该结束的地方。那时候,爱琴海
已经不再是一个历史或地理课本上如梦如幻般的名字,但马可·波罗和元世祖仍
然是遥远年代的陌生人物。在岛上的日子,我时常打开书来,他们终于慢慢地向
我走近。 Santorini是一座火山岛。火山爆发的时候,岛的中心塌陷被海水淹没。剩下的 部分,形成一个弯弯的月牙。Santorini的老港口在岛的中心处,从这里仰望 Santorini,看到的其实是一片悬崖,但悬崖上布满了房子。 那些房子,都是白色的,只有星星点点的教堂的圆屋顶是蓝的。那颜色,好像是 从蔚蓝的天空和蔚蓝的海洋里溅出来的。Santorini躺在天空和海洋交汇的地方, 安静得象一块白玉。 《Invisible Cities》摊开在膝盖上,不知不觉,我陷进了书里去。 …… 马可·波罗告诉元世祖:一切是那样的简朴和单调,但你却不感到孤独。 马可·波罗的话击中了元世祖心中的痛处。马可·波罗辩解道:因为你一旦进入 Santorini,你就会感受到它无尽的活力…… 你会注意到那些各式各样的门。在Santorini,门不是路结束的地方。你以为你 走在隐蔽的深巷里,可是随意打开一扇门,映入你眼睛的是蔚蓝的海洋,而十有 八九,那片海面上正泊着一艘精致的游轮。打开另一扇门,迎面而来的,是一条 陡峭、蜿蜒的路,你的视线将会顺着这条路,一直到另一扇门。 很快你就会发现,山上的这些房子,它们是有生命的。它们层层叠叠,象攀援的 植物一样在悬崖上生长着,它们的门和窗,好像它们的叶子,向着天空和海洋伸 展。你慢慢理解为什么这里的居民近于固执地使用一种颜色,事实是,生命是相 连的,这里只有一栋房子。 所以,这个城市的玄妙,除了它近乎单调的色彩,就在于它错落有致的布局。 在一阵沉默之后,元世祖说,我发现了你的城市的不足之处。在这样的城市里, 邮差会是最痛苦的职业,因为山路不便,每天他都要象攀援的植物一样,走遍城 里的每一座房子。 马可·波罗说:在Fira城里,我曾经遇到一个斜挎着皮包的邮差,我立刻尾随着 他…… 他在小道上忽隐忽现,用各种夸张的姿势向收信人问好。我问他年复一年是不是 乏味。 “不,”他说,“我是一个游客,在Santorini兼职做邮差。我来这里不久,还 没有走过一条重复的路。” 你很快发现,在Santorini,所有人都是游客。后来,我认识了一家希腊餐馆的 老板,他会说五种语言,更坚持用生硬的中文(他未来的第六语言)和我打招呼。 我赞扬他店里的鱼新鲜味美,问他一年里什么时候生意最好,他说他只有夏天才 到Santorini。在一年的其它时候,他和我一样住在纽约。 也许是因为这样的原因,Santorini是永远年轻的…… 但是,马可·波罗说,如果你仅仅留意到它的美好和年轻…… 你无疑没有用心。
不然的话,你会发现,这辈子所有被你遗忘的东西,都奇迹般地保存在了
Santorini。你会想起,那些蜿蜒的石阶正是你学会迈步的地方;站在那白色教
堂的门槛上,你踮起脚尖初吻;那红色的和紫色的花,是你在一个遥远的下午亲
手栽下的;而那个在路边画水彩的小伙子,不是别人,正是送你第一幅肖像画的
叔叔。 Santorini为每一个陌生人保存了他的记忆。等你终于来到Santorini,记忆化成 了你的欲望。你焦虑万分地在石阶上徘徊,你担心的,不是因为你会错过一个没 到过的地方,而是因为你会错过你心里曾经有过的东西。早晨你醒来,发现你仍 然在Santorini,你兴奋得象一个孩子一样。 在金壁辉煌的宫殿里,元世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线,此刻谁能想象,沧海桑田 在一代帝王眼前呼啸而过的景象。一切都稍纵即逝,只有这些不存在的城市留下 来,象风筝一样轻,象蛛网一样透明。 元世祖意识到,他之所以痴迷于马可·波罗的故事,是因为那些故事常常击到他 的痛处。 他终于忍受不住而责问马可·波罗:你这个云游四方的异乡人!我的帝国已经开 始腐烂了,你居然还在用这些不存在的城市取乐一个帝王! 马可·波罗说:“Yes, the empire is sick, and, what is worse, it is trying to become accustomed to its sores. This is the aim of my explorations: examining the traces of happiness still to be glimpsed, I gauge its short supply. If you want to know how much darkness there is around you, you must sharpen your eyes, peering at the faint lights in the distance.” (是的,帝国已经病了,更糟糕的是,它正试图去习惯它 的病疮。这正是我远行探索的目的:去探询幸福尚存的踪迹,去衡量它的短缺。 如果你想知道你的周围有多么黑暗,你必须磨砺你的眼睛,使它看见远处微弱的 光芒。) …… 我从《Invisible Cities》里醒过来,发现自己爱上了Santorini。然而我发现, 在Santorini,虽然你在旅行,你却不是马可·波罗。 因我的耳边总是响着这句话:Yes, the empire is sick, and, what is worse, it is trying to become accustomed to its sores. 我在Santorini见到的所有东西,都是这句话的反面,我却一直听见这句话,也 许是因为我中了卡尔维诺的魔咒,他让你觉得,你是那个衰老、疲惫、无可奈何 的元世祖,你是那个千疮百孔、将要崩溃的帝国,你眼前的东西之所以美好和明 亮,是因为你心中有痛苦和黑暗的缘故。
我为小妹博士毕业典礼做的相册。
Hi: 最近依然挺忙。肠胃的毛病老是不好,又祸不单行,招惹了园子里的poison ivy,全身过敏。到了十八号的早上,脸肿得眼睛也睁不开了,才去挂急诊,配 了点所谓载体类的药,总算把眼睛睁开了。想我到美国八年来,身体一直不错, 就是今年成了医院的常号,真是丧气。
海明威的短篇小说,《乞力马扎罗的雪》,我在中学的时候就听人赞誉,可惜一 直没有读过。我这次在病痛里,竟然一口气读了它三遍。我觉得一个想写作的人, 每天都应该把《乞力马扎罗的雪》读上三遍。 我曾经和朋友说起,说自己在平静、满足的外表底下,时时有竭泽之鱼的恐惧。 这种恐惧我以为是无以言状的,是独特的,但海明威却把它描述得很明白,很直 接。 《乞力马扎罗的雪》,说的是一个叫Harry的作家,他在非洲旅行的时候,腿上 的坏疽开始向身子上蔓延,他发现自己要死了。他开始回忆以前的事情,那些稍 纵即逝的片断,那些想写的东西一直没有动笔去写,而如今,再也没有写的机会 了。 海明威描写的Harry,是个失败的作家。整个故事,Harry都在痛责自己浪费了一 个作家的才能。 “It was a talent all right but instead of using it, he had traded on it. It was never what he had done, but always what he could do. And he had chosen to make his living with something else instead of a pen or a pencil.” (“就算是才能吧,可是他没有充分利用它,而是利用它做交易。他从来不是用 他的才能去做些什么,而总是用它来决定他能做些什么。他决意不用笔而用其它 的东西谋生。”) 海明威用“交易”这个词,概括了多少人的一生。Harry追逐女人,一个比一个 富裕的女人,因为她们给他舒适的生活。在这样的追逐中,他虚掷了他的才能。 我们在追逐些什么呢?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想写一写我们这些人,我们这些背井 离乡,生活在美国的人。王小波说, 我们这些人“……顺着这个趋炎附势的自 然的方向往下溜,最后准会在个低洼的地方汇齐,挤在一起像粪缸里的蛆”,他 是想警告我们,千万别过上蛆一样的生活,就因为是在美国。 可是,明知道这是蛆一样的生活,为什么没有从粪缸里爬出来的勇气呢?因为对 于蛆来说,粪缸是温暖、舒适的。而所谓想等到有闲的时候,“写一写在美国的 生活”的我,其实不过是其中一条有借口的蛆而已。 我们不就是那个失败的Harry吗?海明威早就一针见血地说过了: “But, in yourself, you said that you would write about these people; about the very rich; that you were really not of them but a spy in their country; that you would leave it and write of it and for once it would be written by some one who knew what he was writing of. But he would never do it, because each day of not writing, of comfort, of being that which he despised, dulled his ability and softened his will to work so that, finally, he did no work at all.” (“可是,在你心里,你说你要写这些人,写这些非常有钱的人;你说你实在并 不属于他们这一类,而只是他们那个国度里的一个间谍;你说你会离开这个国度, 并且写这个国度,而且是第一次由一个熟悉这个国度的人来写它。可是他永远不 会写了,因为每天什么都不写,贪图安逸,扮演自己所鄙视的角色,就磨钝了他 的才能,松懈了他工作的意志,最后他干脆什么都不干了。”) 我们就是那个失败的Harry。只不过Harry知道自己要死了,我们还不知道而已。
小说The Abandoner的大背景,是中国的计划生育政策。一个当官的男人生了个 女儿,因为是个低能儿,按照计划生育政策,他得以再生育一个孩子,没想到又 是一个女儿。要想生一个儿子延续他的香火,除非他某个女儿突然消失。整篇小 说,就是在写他如何一次又一次遗弃他低能女儿的不成功经历。 他为什么一次又一次无功而返呢?因为算命的对他说,除非他确信会有一个好心 人收留他的女儿,遗弃才会成功。所以,他就落入了一个可笑的怪圈。久而久之, 他竟然成了低能女儿的唯一保护人,而保护的目的无非是为了下一次成功的遗弃。 小说不乏叙述的技巧,但从大处讲,实在不怎么成功。 我感到,作者个人对时代的怨恨超越了作品。这部荒诞剧,事实上和计划生育政 策无关。以那男人的愚昧,只要算命的对他说不丢掉一个女儿就生不出儿子,他 一定会造做的。既如此,又何必要失掉一般性,去把故事放在那个背景里呢? 究竟是什么,把那对父母变成愚蠢、冷血的罪犯呢?作者简简单单把荒诞归咎于 时代,比如,在那男人听说孤儿院的时候,说道:“How wonderful! This is what Communism has given us!”靠共产、文革作文章,却又不从深处去分析共 产、文革的发生,及其对人性的影响,这样的作者好像是断不了奶的婴儿,因为 写文革好像是画鬼一样,怎么描都成。可惜的是,在中国文化人中间,如此懒惰、 媚俗的风气由来甚久。连大导演张艺谋拍《活着》,也刻意修改原著,去凸现文 革这一段的荒谬,反而削弱了小说想要传递的信息。 我十五岁的时候第一次读《亮出你的舌苔或空空荡荡》,当然没有读懂。在三年 前的1984,马建辞去全国总工会记者职务化缘流浪,走遍大江南北,《亮》就是 依据作者在西藏的见闻写成的。当局认为这篇作品对西藏习俗、宗教(如天葬、 灌顶)的描写凸显了藏文化的血腥和愚昧,而其中又充斥通奸、乱伦的情节,显 然违反当局的少数民族政策,因而将其封杀。却没想到,小说因此而风靡,影印 件到处流传,以至于十五岁的我都会读到。 我重读《亮出你的舌苔或空空荡荡》,感觉比《The Abandoner》好多了。《亮》 文笔坦荡,一样一样平平淡淡地说出来,是天地间的事情,不见刻意的叙述技巧, 作者的心里也没有怨恨。
Old Boys, Old Girls讲述了谋杀犯Caesar在狱中和出狱以后的故事。 Caesar旧日的女友,现在的邻居,Yvonne,认为幸福是虚幻的,不幸是真实的。 You can always trust unhappiness... His face never changes. But happiness is slick, can't be trusted. It has a thousand faces, all of them just ready to reform into unhappiness once it has you in its clutches. 这也许是Edward P. Jones想要告诉我们的话。 Caesar曾经深爱Yvonne,但Yvonne不告而别。多年以后,Caesar出狱,竟然发现 Yvonne是同一层公寓里的邻居。但生活给Yvonne的不幸可能太大了,她根本就认 不出Caesar,把他当作寻花问柳的人。 至于Caesar出狱以后,陪伴他的只是孤独。他的兄妹邀请他参加晚宴,家庭的温 暖让他心稍有融化,但是,他喜欢他妹妹的孩子,他妹妹却立刻害怕他有恋童癖。 这也许就是生活的沉重吧。Italo Calvino曾经这样评论Milan Kundera作品里的 重: His novel shows us how everything we choose and value in life for its lightness and mobility soon reveals its true, unbearable weight. 这和前面Yvonne的话几乎不谋而合。也许,Italo Calvino的“轻”就是Yvonne 的happiness,而“重”就是Yvonne的unhappiness. 小说里好些地方展现了Edward P. Jones的叙述技巧。他写Caesar狱中的朋友正 告Caesar争夺床位的真实意义,这一个例子就把人世间的游戏规则说得一清二楚。 写Caesar在旧日历上作标记,一本日历前前后后用了三年。写他在手臂上刺字: “Mother Forever”,结果伤口感染,也是一举多得的做法:一是说明母亲对他 童年的深刻影响,二则引出手臂受损对他自信心的伤害。
短篇小说Natasha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我”十六岁。叔叔新娶了俄国移民Zina,Zina 有个女儿名叫Natasha。 Zina是个荡妇,她的目的是榨干“我”叔叔的钱。这是Natasha告诉“我”的。 Natasha虽然只有十四岁,但她桀骜不训,敢作敢为。“我”和Natasha每天在地 下室享受性爱,Natasha喜欢上了“我”。
由于Zina,“我”叔叔婚后的生活每况愈下,但“我”叔叔却没有离开Zina的勇
气。有一天,Zina来向母亲揭发“我”和Natasha每天在地下室的所作所为。第
二天,Natasha没能到“我”的地下室来。“我”却没有胆子去直面Zina,没有
胆子去拯救Natasha。 Natasha对“我”深为失望。一天晚上,Natasha带着行装来找“我”,要“我” 和她一起出走,去佛罗里达,“我”仍然没有这个勇气。 “我”叔叔是个懦夫,Zina侮辱他,偷他的钱,他却没有离开Zina的勇气。为了 不让Zina赢,为了让“我”叔叔离开Zina,Natasha在客厅里和“我”叔叔口交, 从而使一切降下了帷幕。
这是一篇关于正义和勇气的小说。Natasha的勇气鞭打着“我”和“我”叔叔的 丑陋和懦弱。这个世界的希望,正义的希望好像在一个羸弱,从小就被男人玩弄 的女孩Natasha身上。David Bezmozgis的题记引用了Heraclitus的话: It is the opposite which is good to us. 实在是很贴切的。 David Bezmozgis在网上的小说还有The Second Strongest Man in Zoetrope,Tapka in the New Yorker, 以及Roman Berman, Massage Therapist, in Harp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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